记忆中一条远飘的河

2017-07-05唐萍 杂文

  《记忆中一条远飘的河》文笔自然精炼,情感质朴,把读者带入情景之中,使读者的情感随文章不断的升华,耐人寻味。

记忆中一条远飘的河

  早晨5点多,有鸟在窗外鸣叫着,婉转、悦耳,仿佛戏曲中的高难唱腔。我不知道什么鸟,凭声音,能判定出它的身形:黄色、灰色、白色相间的羽,娇俏、艳丽。突然间感到清爽了,是鸟的叫声撩拨了我内心深处的那根神经。

  我想坐起,头有些闷,我的思绪无可救药地陷入往事与梦的纠缠中,交叠着、幻化着、深邃着。多日来,一直被生活搅扰着,难以安静,睡眠不足。还是躺一会儿吧,早晨的这段黄金时间,哪怕10分钟的睡眠,也非常珍贵。睡下就睡下了,闹铃吵醒了我,6点半了,该起床了。刚才的梦呢,梦中哗哗流淌的河呢?清醒中眼前却出现流水的景象,似是无端,却是有端。它的起端在过去的时日,一度熟悉,一度接触。水声哗哗地,从沉淀的心中爬出来,从早已遗忘的记忆里爬出来,是灰色的、躁动的。

  继续躺在床上,似醒非醒,续接梦中未完的情节。耳朵里一片响着的水声,哗哗的水声。眼前便有一条河流,淌出荒谷、淌过丛林、断崖和飘着炊烟的村落。我有时想,当我们回忆往事的时候,往事本身并不比对往事的回忆更真实。王鑫和我在河里游泳,忽然他就不见了。河是沣河,是从终南山涌出的一条大河。终南山有名的72道峪,清末的毛凤枝在《南山谷考录校注》里做了详解。他撰写这本小册子,是为做陕甘地方官员的父亲提供一个战争谋略的参考,今人却把它作为游览指南,一遍一遍地去山中寻访,印证书中所记。沣河就是从沣峪而出,先是东南往西北流向,在秦镇打了个漩,折向东北方向,直奔渭河。我从小就生活在沣渭夹角的关中道上。我和王鑫是好朋友,我们时常一起去沣河捉鱼摸虾。我看到他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就不见了,急忙呼喊,四周却没有一个人影。正是大暑天,麦子刚刚收回家,地里一片空旷,唯有干硬的麦茬,铺向天边。我拼命地喊,嘶哑了嗓子,却不见他的踪影。喊着喊着就清醒了,却是梦。如今,王鑫和我还是很好的朋友,我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但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是有什么玄机吗?最近一直一直地惶惑,总是难以静下心来。

  童年,对我而言是一个特殊而具有特别意义的时期。我对童年的记忆有着一种贪婪的珍藏,细细索索地存在于大脑的各个角落。在兄弟姐妹中,我和大姐最要好。也可能是我最小的缘故,大姐对我很是照顾。二姐和我爱吵架,时常会为一点吃的、喝的,同我争持不下。大姐谈了一个对象,被母亲坚决拆开了,理由只有一个,小伙子不实受。其实,他也就是爱穿那些被乡里人看不惯的喇叭裤。母亲说,跟扫大街似的。后来,经人介绍,大姐认识了新疆一个汽车连的连长,也就是我现在的大姐夫。一年春节,他回来探亲,给大姐买了许多东西,也少不了我的。那年,我得到了一顶军帽和一身军装。姐夫送我的时候,拆去了领章帽徽,我就用红塑料自己剪了一个五角星和两个长方形的领章,用线缝上,穿戴起来感觉神气了许多。那年,我刚上初中。王鑫有个表哥在部队当兵,王鑫看到后,也向他表哥要了一身,我们总喜欢穿着,一起出外玩耍,像一对小兵娃。那个年代,这就是我们的时尚,也是我们内心的梦想。老师出的作文题是《我的理想》,有的同学说是当工程师,修铁路桥梁,更多的同学都是一个腔调,当解放军守边疆。那时,我以为工程师就是修铁路桥梁的,很有能耐。后来才知道,工程师多如牛毛。一次,我们一起去邻村看电影,半道上,被一个骑自行车的知青一把从头上抢去了我的军帽。我很珍惜这顶帽子。在帽子里面,我用圆珠笔写了名字。怕头油弄脏了帽边,我找来报纸折成条衬在里面,用回形针卡了一圈,被阳光照着,亮晶晶的,闪烁着银光。那个知青像是得胜的将军,双手撒把,一手挥舞着战利品,“噢噢”喊着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我一屁股坐在沣河桥边大哭了起来,哭得昏天黑地的。

  日子里出现了生活中难得的清亮时刻,我和王鑫坐在一家咖啡馆,回忆年少时光。刚进省城的时候,我做了两件事,提起来让我汗颜。我从汉城路十字坐101路电车,问售票员去桥梓口多少站,售票员答9站。我问9站有多远,售票员说停9次车就到了。我坐在车上,一点不敢分神,数着停车的次数,数了9次下了车,人却还在西门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红绿灯。另外一个就是用假期打工的钱,把自己全副武装了一次。那是上学不久,我和同学去康复路批发市场,买了一身牛仔服,一件蝙蝠体恤,一双新牛皮鞋。价格都是挑最便宜的,花去了我140元。有了这身行头,我似乎脱去了农村娃的土气,但骨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变。那双皮鞋我非常喜欢,浅咖啡色牛皮,外加橙色、白色装饰条纹,穿起来既舒服又好看。我走到那里,这双鞋都不下脚。我和王鑫慢慢品着咖啡,回忆着儿时的一切,都是温馨的记忆。在咖啡馆回忆往事,似乎有些奢侈,我们就又到街边的烤肉摊。到了烤肉摊边,吵杂的人声,反而没了回忆的氛围。我们就喝酒、吃烤肉,你一杯,我一杯,无言。城市,让我感到了与乡村完全不同的生存状态。晴天、雨天,都新奇,它们带来的空气有着特殊的触觉和气味。我生活的乡村,给了我身体特殊回应的乡村,像空气一样被我逐渐淡忘了。乡村是再简单不过了,城市却无端地复杂起来,人和人之间,人和事之间都似乎隔着那么一层朦胧纸。任何人都似乎把自己身处的时代都给说清楚了,骨子里却透着那么一丝寒凉。

  夹在我和王鑫之间的,还有倔强的娟子。娟子人长得俊俏,如三月的桃花,粉嫩嫩的。我们总喜欢一起出去玩耍,捉迷藏。我和王鑫时常把娟子甜甜的微笑,带入各自的梦中。当我们知道害羞的时候,突然之间,话就少了,娟子的笑也少了。直至后来娟子家庭的变故,让她更是不苟言笑。娟子的母亲死于一场车祸,父亲重新找了新人,娟子有了继母。娟子的父亲不久又因风寒而过早地入了九泉,这让本来就不幸的娟子,更加地不幸。娟子拼命读书,发誓要走出这个寒凉的家。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考入了县城中学。那时,青春期像兔子一样开始在周身萌动,我们彼此存在着好感,但彼此似乎都在躲闪着什么。由同情转入爱,似乎不需要太费多少周章,只需小小的一步,便跨越了这道沟坎。但我不能说出来,因为娟子做的一件轰动的事,让我望而却步。或者说,我是把朦胧的,或者强烈的爱藏在了内心,就像藏起的一窖佳酿。到了高中,王鑫和我们不在同一班级。王鑫帅气、结实、阳光,浑身透射着青春的气息。一天课间,他来到我们教室,当众朗读着他写给娟子的情书。在那样的年代,这绝对是一个伟大的创举,也不啻是爆炸性新闻。大家哄笑着,学着王鑫的口气,重复着一些暧昧的、生涩的句子。就在这时,王鑫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便“咚”地一声倒地了。娟子手上拽着一块板砖,她面红耳赤地站在王鑫背后,愤怒让她变得陌生了,我只看到了她的威风凛凛和恼羞成怒。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娟子已捡起一块板砖,拍向了王鑫的后背。王鑫一不留神,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击倒了,他爬了起来,狼狈地逃回自己的教室,从此,没有人再敢向娟子表白自己的爱意。纯真的被误读总是突如其来,如浸入清水的墨一般,霎那就辨不清了黑白。从此,我不敢对娟子有任何的觊觎和幻想,青春期的热潮,便被这一板砖彻底摁捺了下去,仿佛摁在水里的葫芦,拼命地挣扎,也浮不出水面来。

  我有一只书包,是奶奶用旧布块拼接起来的。那是一个物质极度匮乏的时代,任何物质需求对我们来说都是奢侈,就像此时我们用沧桑回忆青春一样。奶奶手巧,能把一堆破布条,拼接成有趣的图案,再绣上蝴蝶、鸟雀,做成书包。在书包上缀挂两条丝带缨子,斜挎在肩上,书包在屁股上扇得吧嗒吧嗒响,两条缨子也会一跳一跳的,像两只欢快的兔子。王鑫看着有趣,时常想抢了去,我坚决不同意。王鑫有个表哥在部队当兵,很是神气。一次探亲回来,送给了王鑫一只军用书包,上面印着“红军不怕远征难”的字样,让我很是眼馋,后来,我就提出同王鑫交换,起初王鑫有些舍不得,后来还是同意两个人轮换着背。娟子也有一只这样拼成的书包,只是她的继母不善女工,针脚走得粗笨,仿佛乱麻一般,没有章法。有同学时常拿我们开玩笑,说是情侣包。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王鑫就吃醋,娟子却把眼睛一斜,恨恨地骂开玩笑的同学。自从娟子考上大学后,再也没有回过村子,我们便失去了联系。一个雨天的午后,看着马路上流动的雨水,我开始犯困。我躺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了,是娟子,让我意外,也感到惊喜。正是周末,我便约娟子去德福巷的一家酒吧喝茶。回忆往往很温馨,也是瞬间的事,就像电影里的蒙太奇,翻转跳跃。我们曾经在河边玩耍,岸边青草的淡香,裹挟着泥土的气息,钻入我的鼻孔。在秋深季节,我挽了裤腿,下到冰凉的河里,踩着淤泥,捉泥鳅,摸螃蟹,送给娟子。虽然是满身的淤泥,却摸出了我内心深处的快乐。那时的纯真年少,一去不复返了。多年没有音讯,也不知娟子该是什么样子呢?我是否还能一眼认出她来。在德福楼临街的窗前,娟子把自己圈在沙发里。当我适应了酒吧昏暗的光线后,我一眼便认出了娟子。她的确变化不大,除了在浅笑的瞬间,能看到细密的、不易觉察的鱼尾纹外,在她的身上,依然保留着曾经的倔强和漂亮的影子。

  和娟子在一起聊天很是无奈。多年不见,她依然是那个绝对与世有争的性格。说起房子、孩子和工资,还有物价和世风,一肚子的牢骚,满腔的怨愤。当年她是这个样子的时候,我和王鑫总哄她开心,如今,娟子再一次真实地坐在了我的面前,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着窗外的树,刚刚冒出了新芽,一点一点洁净而柔弱的苞芽,映衬在雨后天色的蔚蓝中。我说春天来了。我渴盼春天的到来,我曾不切实际地、徒劳地渴盼我家窗外光秃秃的杨树、槐树,尽快萌发春天的新芽,但在这个时刻,春天在瞬间真的来到了,我却漫不经心地错过了。娟子说,她还爱着王鑫。她说在大雁塔广场见过王鑫。我想电话应该是王鑫告诉她的,我没有问。那天,王鑫在一家酒楼请娟子吃的饭。他们坐在一起,很少说话,像两个偷情的男女,有些谨小慎微。娟子说,王鑫还是那么帅气。我说是的。那次之后,娟子就提出了和老公离婚,因为他从来没有爱过自己的老公。离婚之夜,老公说我们还没有吵过打过呢。于是,吵嘴和打架就像仪式似的隆重上演了一次。他们打得精疲力尽,吵得歇斯底里,他们数说着自己的不是,却丝毫没有指责对方的不足。他们有个女儿,娟子把女儿送到了娘家。离婚的当晚,他们才算彻底地“恩爱”了一场。第二天一早,娟子拎了属于自己的行李,回了娘家。房子是老公单位分的,娟子没有住下来的理由。娟子说,她不畏惧死亡,生活对于她来说,只是负担越来越重,也许哪一天承受不住,就死了。她每天把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忙碌到晚,那样可以让生活变得“平静”起来。从娟子身上,我看到了一个互悖的人,一个内心和话语极端不一致的人。一方面她像个怨妇,一方面她似乎又隐藏着内心的乐观。这让我对娟子有些疑惑,也对自己的判断有所怀疑。

  那人半跪在天桥上,仿佛角落里一片落叶,干瘪、枯焦。那是这个季节最荒凉的桥头,风飕飕地,如锋利的刀,割扯着行人的脸。偶而,有两三人从他身边匆匆而过,瞬间瞥一眼,都会生许多寒凉。他在天桥上乞讨,风已将他的记忆吹得开始麻木了。我多次从他身边经过,只是偶尔从身上摸索出零币投掷在他的碗中,便匆匆离去。我从来没有对他多看一眼。他低着头,跪在桥上。只是昨天的大雪之后,我才看到了他索索发抖的原来不是手,准确地说,像是一根没有锯齐整的干柴棒。他没有手指,我心里突然一凉,想到了一个人。我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我惊呆了,我简直不能相信,他就是王鑫。王鑫大学毕业后,分到一家电影院做剧务。他是学非所用,但从农村出来的孩子,能有一份工作,已经很满足了。去年,一次演出结束,在清场过程中发生了一场意外,高压电缆从剧场顶端摔了下来,不偏不倚,从他的手臂划过,就那么瞬间地划过,却让他失去了手指。是工伤,王鑫在单位吃着劳保。我不知道王鑫为什么会沦落到街头。我没有问他,我怕伤了他的自尊,于是,我拿出身上仅有的钱,让一个过路人交给了他。我远远地躲着,看着他不住地点头,道谢。我看到路人向我这个方向指来,我急忙躲在桥墩后面。我眼睛涩了,鼻子酸了,我想哭。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像记忆中的那条河,哗哗地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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