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在废墟上的花

2017-07-05唐萍 杂文

  《开在废墟上的花》由野夫作品联想起魏晋风度,联想到风格近似的嵇康,再由嵇康联想起嵇康推崇的阮籍,由此言归正传。

开在废墟上的花

  1

  看野夫先生的《尘世·挽歌》时,只觉心中有任侠之气流转,时有长啸之需,不禁联想起魏晋风度。野夫说,若要问他喜欢历史上哪一个年代,他当然首推魏晋,从他的生存状态来看,突破现实的种种高压,纵酒任气,歌哭如诗,爱憎鲜明,率真刚直,确乎是魏晋风度,而其文字间的古风,也自得魏晋真传,令人深为沉醉。

  但魏晋时涌出的文人,又各各不同。以野夫的行为而论,当然最最接近于立场鲜明、嫉恶如仇的嵇康。嵇康当年以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旗帜鲜明地与统治集团对抗,这在当时及以后知识界思想界的影响,几乎是颠覆性的,以至于至今仍有余震,而他临终时的一首《广陵散》,更是传奏至今,虽大抵已失传,但人们凭借嵇康的正直无私,来揣度他的心意,一代一代不倦地传诵着他的音乐。更何况据史书记载,嵇康不仅才华横溢,性情干净,且长得玉树临风,风神潇洒。这样的人若放在现代,不知道要引起多少人的尖叫。

  只是想到临终前的嵇康,想到那一曲美妙的琴音,我常常会不自禁地想:倘若这琴声与极为孤独凄婉的啸声相和,会是什么样子?嵇康在三千太学生不舍的目光中走上断头台时,与他齐名的阮籍又在哪里呢?他为什么不为他的挚友和上一曲他最擅长的啸音?

  再想想,怎么可能呢?就凭那个为嵇康一向所尊崇、视之作知己,却似癫若狂的阮籍?就凭那个为了躲僻司马昭的联姻而烂醉三月,最后却写了《劝进书》毁去一世清誉的胆小的阮籍?就凭那个口不臧否人物,却又时以青白眼示人的的阮籍?就凭那个在母丧时吃肉喝酒专于棋局一样不误,却在执意拼杀后顿首呼号悲极呕血的阮籍?就凭那个驾着牛车任其行走,到穷途末路时仰天大哭“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阮籍……不,他当然不会去和以啸声的,与嵇康比起来,他是完全不同的一种生命态度了,千百年来,嵇康在后死者中找到了知音,找到了崇拜者,而阮籍呢?他的知音在哪里?

  倘若把他生存的那个争权夺利、战争频繁的乱世,比作一片被摧毁了的废墟,那么,“竹林七贤”便是这片废墟中的一片绿意,如果这片绿意确实给过人们清新的希望与正确的指引,那么,阮籍便是这片绿中的一点红,是那开在废墟上的花,坚定、沉默、冷静、孤独,千百年来,只要你读到他的诗,你依然能感觉到,这朵花的芬芳仍在,幽幽地,散发出独有的芬芳。

  鲁迅曾说:“阮籍这样一个富有才情的人物,当然不会为了一时的享乐,他嗜酒、长啸、箕踞、抚琴,这一切是一个动荡而恐怖的时代他所安身立命的根本。”“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

  走入他的诗里,你可以看到一个微躺着喝酒的,悲伤而忧郁、苦闷而彷徨的阮籍,他在那个时代的废墟上,开出了最美的花,且因其孤独而更显美丽。

  2

  “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谁云玉石同?泪下不可禁。”“求仁自得仁,岂复叹咨嗟。”阮籍在他的咏怀诗中这样写道。从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怎样的阮籍?无奈保守、低调内敛、愁绪满怀的男人。

  纵观他的八十二首《咏怀诗》,没有一个具体的事件,这对于那些好索隐的后代学者而言,无疑设下了重重通向他的人生、通向那个时代的关碍,但是,就艺术而言,能够做到略去时代背景,却又让所有的读者一读便能感受其情怀,却是一种文学艺术的能力。

  其中咏怀诗的发端之作,当属下首: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夜色深浓,四野阒寂,心事浩茫,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只身坐起,深思鼓琴,抚之伤怀。只见薄薄的窗帷上,月亮朦胧的光辉柔和地映照,清爽的风拂过脸颊,更吹动衣襟,一如撩动那怅然无往的情怀。此时,诗人停下琴声步向阶外,只见在幽深孤寂的夜鸟鸣声里,一切都体现出苍凉的色彩,一向努力压制的忧郁,不自觉地如波似涛汹涌澎湃,伤心之处,无人可诉啊,那就继续弹琴吧!

  此诗代表了阮籍诗歌“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的风格,诗中的“孤鸿”和“翔鸟”这两个充满象征意味的意象,把我们的视觉引向了听觉,形象地展示了诗人身遭乱世、进退维谷、彷徨忧惧的内心世界:像失群的孤鸿哀号于茫茫旷野,像迷途的倦鸟在莽莽林海悲鸣。借此两个意象,诗人表现了他无处诉说的孤独和彷徨。

  在孤独中,我们往往只能有两种极端的情感:绝望,或者无边的自由。此时的阮籍,在黑暗恐怖的政治环境里,既不愿苟合于他极瞧不上眼的司马集团,又不想以身犯险,白白折送自己,那么只能退居避世,这只不过是一自救的条件反射罢了。“康寓居河风之山阳县,……与陈留阮籍、河风山涛、河南向秀、籍兄子咸、琅琊王戎、沛人刘伶相与友善,游于竹林,号为七贤。”(《三国志·魏书·嵇康传》)与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忘却世间的份争,纵情山水,喝酒作诗,岂不快哉!从此“竹林七贤”在历史上留下了谈玄论道、清高自守、纵性任情的美名。只是,在一个黑暗的时代,文人,这个弱小到不能自保的群体,又往往是率先站出来反抗的,因为读书本为出仕,即使真正投身“无为”的道家,又怎么能摒弃掉儒家的影响?

  在思想的重重矛盾中,七人中,最后有人选择投身政治,有人选择终日醉酒,有人选择公然反抗,唯有“容貌瑰杰,志气宏入,傲然独得,任性不羁”的阮籍,选择了孤独,选择了一个人的内心奋战,固然获得了无边的自由,同时又何尝不是绝望的极致?

  人在痛苦中时,往往需要宣泄。可是,连对人的评价亦谨慎到“口不臧否”,又能在何处向何人诉说?在一个黑暗的时代里,自保的最好方式便是禁言,心中纵有万千语言,以阮籍的性情,又怎么能如嵇康一般畅快淋漓地表达?于是,深层的孤独,只能通过深夜的琴声向明月清风倾诉了!所谓咏怀,由此而来。

  3

  清虚廖廓,则神物来集;飘飖恍惚,则洞幽贯冥;

  冰心玉质,则激洁思存;恬淡无欲,则泰志适情。

  ——阮籍《清思赋》

  不能不说,阮籍的对生命境界的追求与神仙世界很接近。在他之前,曹子建曾写过《洛神赋》,描绘洛神的语句中,最为令人惊艳的莫过于“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诗中这个似凡而非凡的女子,已经是美到极致,而阮籍在清思中对自己生命的描述,却要反过来说,是“非凡而是凡”,要使生命通体舒泰,将万物容于心间又能贯以洞透的思考,需要的是“冰心玉质”“恬淡无欲”,从此中可以看出阮籍受到老庄思想的影响,即使在治世,也有“消极避世”的嫌疑。

  只是,乱世暂且不说,所谓的治世又是什么样子呢?不管在什么时候,文人总是忧思最深的一个团体,他们总能看到太阳中的黑子,他们总想连那点黑子也除掉。但是,一个以某些人的个人利益为中心的政治集团,是不可能也绝无想法做到完全的清明的。即使在这个英明神武的党的领导下,也无法避免此起彼伏的各种官商勾结、官黑勾结的现象,更何况是在“万恶的旧社会”。

  阮籍以其盖世的文才,逢于乱世,他的认知告诉他,唯有绝对旁观者的姿态,才是自保的唯一途径。他在思想的领地里与老庄相遇,遂成知音。

  老庄思想是中国文人们最后的退守,如果失去了这块天地,无法想象,将有多少人会扭曲成令人目不忍睹的模样。阮籍的方式对后人影响颇大,其中一个最权威的论断是,曹雪芹的《红楼梦》里,宝玉的原型取自阮籍,那两首《西江月》中的“有时似傻如狂”“于国于家无望”“莫效此儿形状”,其痴顽种种,几乎完全取自于阮籍。且不说这种说法经反复索隐论证,确有几分可信度,单只研究宝玉的性情,果然很有阮籍的影子。至少一点便可确定,阮籍的生存形式与他的诗歌一样,的确给后代既保全自我又保有清洁的精神做出了榜样,他可以不决绝如屈原,也不怡然如陶潜,他可以自歌自舞,自有情怀。正如他在诗中描写的理想状态:

  西方有佳人,皎若自日光。

  被服纤罗衣,左右佩双璜。

  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徽芳。

  登高眺所思,举袂当朝刚。

  寄言云霄间,挥袖凌虚翔。

  这个佳人,无疑也是孤独的,当世唯此一人而已。若非如此,岂不埋没在人声喧嚣里?

  4

  阮籍留下过的作品中,最有名的莫过于八十二首咏怀诗,首首堪称经典。这与那个时代诗歌的整体发展和他自身的独特才能是分不开的。

  在诗歌的历史上,虽然公认唐朝是最繁盛的时代,无论内容还是艺术均为巅峰,但真正追究起来,唐诗整体给人丰腴满盛、姿态万千之感,魏晋五言诗却于古朴厚重中透出空灵飘逸,以形式论,虽相对单调,但以质量论,首首自由地禀承《诗经》之境,未必输给唐诗。在阮籍之前,建安诗风,骨气铮铮,无论四言还是五言,都铿锵有力,苍凉雄健,“建安七子”的诗确乎值得一读。与阮籍同时代的“竹林七贤”,躲避山林后,在原有的古风上,又加山野的空灵之气,融入对凄惶乱世的感怀,深厚之色不减。

  阮籍也是有家学渊源的,他的父亲阮偊便是建安七子中的一员。他从小受父亲影响,出入于文人堆里,耳濡目染加上DNA的遗传,悟性自不必说,文人气极浓,加上当时整个社会的玄老之气重,阮籍于此犹有研究,身上就有了些翩然的气息。故而轮到他的时代,他成了七贤之首,连一向清高自许目下无尘的嵇康,也要为他的文才倾倒,更有山涛,自从见到阮、嵇二人,便着了魔一般,日日腻在一块儿长谈,对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一典说,山涛自从结识阮籍、嵇康后,便冷落了以前特别珍爱的妻子,以前每天一下班就回家与老婆有说不完话的山涛,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回家后总是沉思不已,与老婆也无话可说。老婆感到奇怪,就问山涛最近结识何人,山涛说,是两个“神仙似的人物”。老婆说,那就接他们到家里来让我也瞧瞧,若过不了我这关,以后就不能与他们来往了。山涛依计而行,那一晚三人促膝夜谈,山涛的妻子偷偷地站在墙外(古代女子是不能随便与男宾相见的),在预先戳好的洞里观望,竟然出神到露水打湿了全身也浑然不觉。事后对山涛说,我先还以为你就是天下最有神采的男人,谁知道这两个不知比你高去多少!山涛也奇怪,不仅不怒不醋,反而嘻嘻十分得意。

  外在的风神与内在的修为密不可分,你可曾见地过那种内心龌龊而外在却光华的人么?

  阮籍有诗云:

  木槿荣丘墓。煌煌有光色。

  白日颓林中。翩翩零路侧。

  蟋蟀吟户牖。蟪蛄鸣荆棘。

  蜉蝣玩三朝。采采修羽翼。

  衣裳为谁施。俛仰自收拭。

  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

  如果说在那个时代的废墟瓦砾堆里,七贤是给人希望的绿,阮籍是开出的花,那么,他是什么花呢?木槿花。

  5

  一个孤独的行者,一个对世事洞明如烛照的智者,可能快乐吗?可能潇洒吗?于是有了穷途之哭。

  “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颜色改平常,精神自损消。胸中怀汤火,变化故相招。万事无穷极,知谋苦不饶。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

  “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

  ……

  “终身履薄冰”“繁华有憔悴”,阮籍的咏怀诗,随处可见这样的语句,正如第一首提到的“忧思独伤心”,这种感怀无法驱遣,只能诉诸笔端,然而,又不能明了指出,于是成就了今天我们看到的这种普遍意义上的咏怀诗。

  文学的隐晦,反而成就了这个通向每一个心灵,引发每一个时代共鸣的载体。谁人没有忧思?普遍意义上的抵达,便是文学的成功。

  回到阮籍,我不由反思:

  动荡而恐怖的时代,我们以什么来安身立命?对于那些有自己坚定的价值判断的人来说,坚守孤独,或许是最好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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