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蛙》前后风格脱节的缺憾

2017-07-26玉君 莫言

  莫言的长篇小说《蛙》深刻而大胆,美中不足的是其前三部分和后两部分之间存在着一定的风格脱节。具体的来看看!

  长篇小说《蛙》是将莫言推上诺贝尔文学奖领奖台的一部力作。小说以一位乡村女妇产科医生的人生经历,展现新中国波澜起伏的农村生育史。莫言通过深入触探较为敏感的计划生育问题,表现对人性的悲悯与反思。嵌套式书信体和戏剧形式的引入,体现出莫言对于写作形式的大胆探索。他在“语言回归节制”方面的努力也得到了众多评论者的赞许。然而,这篇分为五部的小说,其前三部和后两部之间存在一定的风格脱节,破坏了小说整体风格的和谐统一,令人感到遗憾。

莫言《蛙》前后风格脱节的缺憾

  纵观全篇,前三部的时间跨度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中期,结构紧凑,线索明晰。对社会历史的描写立体深刻,现实感强,又不乏想象力和创造力。人物形象丰满生动,语言朴素简洁,风格深沉大气,充满了悲剧美。第四、第五部的时间跨度为2005年至2008年,与前三部有约二十年的时间断层。在叙事结构上,第五部的话剧与第四部明显的互文关系,内容重复,风格突兀。后两部对社会现实的反映片面地集中于丑恶面,大量采用荒诞、虚构的表现手法,呈现出魔幻色彩。人物形象变得扭曲反常,小说的语言也逐渐失控。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前半部分营造出的现实感和悲剧美感,造成了小说整体风格上的不和谐与不统一。

  董仲舒曰“举天地之道而美于和”,歌德也强调“艺术要通过一种完整体向世界说话” 。“和谐统一”是东西方共通的美学原则。纵观世界文学经典,荷马史诗、《红楼梦》、《浮士德》、《安娜卡列宁娜》、《荒原》、《百年孤独》、《尤利西斯》……无论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古典的还是现代的,写实的还是荒诞的,都各自呈现出一种和谐统一的整体风格,产生强大的艺术感染力,带给读者持久的美的享受。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小说《蛙》前后风格的脱节无疑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自身的审美价值,这是美轮美奂的局部和细节所无法弥补的。

  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看看这种风格脱节的具体表现。

  一、 故事情节:从写实到荒诞

  小说的前三部以回忆的方式书写上个世纪乡土中国的计划生育史,张弛有度,现实感很强。遗憾的是,这种充沛的张力没有维持下去。小说的后两部,故事进入当下(二十一世纪),情节也逐渐荒诞起来。

  在第四部里,叙述人蝌蚪退休后回乡定居,前三部里朴实的高密东北乡已变成了一个荒诞世界。豪华游船前飞翔的白色鸥鸟,街头推着婴儿车的外国少妇,街头携犬的乞丐、餐厅里的身着欧式服装的侍从……小乡村俨然变成了一座充满欧洲风情的都市。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里的牛蛙山庄竟然是组织妇女代孕兼卖淫的集团,妇幼医院也肆无忌惮地为“二奶”、超生者和代孕妇女接生。

  前三部中,王胆、王仁美这些女人,为了超生而亡命,看似愚昧,但也凸显出母性本能的强大。妇产科医生姑姑追捕王胆,却在王胆分娩时冒险为其接生,透露出冰冷的历史理性之下人性的温暖。有冷有热、有美有丑的书写体现出作者对历史复杂性的深刻理解。然而,同样是为了要个孩子,后半部中,年近六旬的小狮子雇人代孕,却伪装成孕妇,举办了一场严肃的生产仪式,让姑姑在一旁卖力地“助产”。小狮子居然还分泌奶水,“旺盛得犹如喷泉”。更可笑的是,第五部的话剧里,高梦九戏仿包公审案,结果把孩子判给不忍争夺的假母亲小狮子。明明照着清官路子操作,却成了葫芦僧判断葫芦案。这些荒诞的情节与前半部作者的写实态度判若两人。

  不难看出,以上情节编排是作者对当代都市物欲横流和人格异化的批判。然而,仅仅依靠缺乏说服力的荒诞情节来批判,显得肤浅乏力。

  二、人物形象:从现实到扭曲

  在小说前半部,姑姑、蝌蚪等人物的塑造有血有肉、复杂而有深度。而后半部中这些人物却显得扭曲反常,苍白空洞,缺乏前后联系的逻辑性。

  在前三部里,姑姑由阳光灿烂的“送子娘娘”,发展成强悍粗野的“计划生育执行者”,她近乎癫狂的偏执,反映了无节制的“理念”膜拜给人性带来的戕害。即便如此,故事中的姑姑也并非一个“冷血动物”,依然有着纯净、善良的一面。然而,后两部里姑姑的形象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她与青蛙的离奇遭遇,古怪的忏悔行为,和她“身披宽大黑袍、头蓬如雀巢、笑声如鸱枭、目光茫然、言语颠倒”的可怖外形都显得虚浮怪诞。

  叙述人蝌蚪的形象也产生了很大变化。年轻时他无奈地将身怀六甲妻子送上流产手术台。母子毙命前的一刹那,他在幻觉中看到了一个吹着气球奔跑的小男孩。作者恰到好处地把握住写实与文学想象之间的分寸,将蝌蚪的痛苦悔恨和人伦天性表达得感人至深。然而,小说的后半部里,到了晚年的他却不顾人伦道德,让侄女辈的陈眉生了一个男孩,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陈眉的肉体和灵魂苦痛之上。这样的前后缺乏逻辑联系的人物发展显得生硬与断裂。

  一些次要人物在小说后半部中也变得半仙半魔,行为反常。疯癫的秦河成了马槽中的大师,黑裙黑纱、行踪诡秘的陈眉宛若复仇女神,乞丐陈鼻在酒馆里扮演起堂吉诃德……小人物成了奇人蜡像馆里的展品,丧失了自己的生命力。

  三、语言风格:从节制到放纵

  莫言的语言一直以狂放澎湃、充满想象力、富于感官刺激为特色。然而,在《蛙》的前半部分里,作家采取了相当收敛的态度,笔调平和朴素,不失幽默。然而,莫言的自我背叛并不彻底。小说的后半部里,那个为我们所熟悉的莫言,又顽强地复活了。

  擅长场景渲染的莫言在前三部中表现得既有才情又有控制力,比如一系列惊心动魄的追捕场面。而后两部中的一些场面描写,却怪诞夸张,恣意铺陈,充满了语言泡沫。比如,深夜的洼地里,无数的青蛙攻击姑姑,它们“有的通体金黄,有的大如电熨斗,有的小如枣核,有的生着两只金星般的眼睛……它们坚硬的嘴巴在啄着她的肌肤,它们似乎长着尖利指甲的爪子在抓着她的肌肤,它们蹦到了她的背上、脖子上、头上,使她的身体不堪重负,全身趴在地上……”当作者陶醉在这些夸张的细节描写时,小说的风格也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形。

  第五部的九幕短剧的内容与第四部分雷同,语体风格却十分突兀。充斥着荒诞、讽刺、调侃和大段澎湃不羁的对白,现实与历史、虚拟与真实融为一体,种种高度夸饰的戏剧手法描绘出一个欲望横流、群魔乱舞的世界。这种前后判若两人的文风令人费解,也无法产生贯穿全篇的美感。

  以上便是这部小说前后风格脱节的具体表现,在笔者看来并非偶然,也非作家有意为之。究其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作者对当下现实和都市文化的把握力度不够。社会现象的纷繁复杂、社会观念的日新月异,使许多中年作家在把握当下现实时显得力不从心,文本也常表现得粗糙或荒诞。比如余华的《兄弟》和艾伟的《风和日丽》的后半部分。根植于农村、擅长描写农村的作家在表现都市文化时也常常显得乏力,贾平凹的《废都》就是一例。莫言也坦言,一个在乡村长大的作家,即便在城市里生活了二三十年,也不见得能对都市题材认识得多深多到位。 对于高密东北乡的乡村形态和城市形态,小说前后的表现力度迥然有别。

  二是作者风格转型的不彻底。在这篇小说里,莫言努力改变自己往日的文风,“写作中,无论对情绪还是文字我都是比较节制的,尤其是前半部分可以说中规中矩,平实到了我所能平实的最高境界”。然而他却没有将这种节制坚持到底。他自述“‘调整战术’之后写作进行得非常顺畅,写到后半部分甚至体会到一种高空中飞翔的感觉,酣畅淋漓”。 然而,正是这种“飞翔”的快感使莫言不自觉地给自己松绑,飞入了惯性的轨道。

  对于风格已较成熟的作家来说,转型之路往往不易。舍弃自己深入人心的独特风格,打破读者的审美期待,未必会受到欢迎。不彻底的转型更是只能带给读者“旧瓶装新酒”的失望。因此,作家不可过分依赖风格转型来实现自我突破。长篇小说《蛙》表现出的这种前后风格的脱节,实在值得莫言本人及其他处于风格转型期的作家引以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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