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一棵小桃树》的个性与散文创作

2017-07-21玉君 贾平凹

  从贾平凹《一棵小桃树》中,我们可以看出贾平凹的个性及其散文创作特点。

贾平凹《一棵小桃树》的个性与散文创作

  在所有文体形式中,散文更能真切地展示作者内心的隐秘世界,更能适宜作者自由地言说自我。教材选取的贾平凹《一棵小桃树》一文课后阅读提示中写道:“在作者看来,小桃树是他从儿时便怀有的、对幸福生活的‘梦’的化身——‘我的小桃树’就是另一个我。”可见,在阅读学习这篇散文时,我们应从作者的个性角度人手深入地理解这篇课文的旨意。

  文章伊始,“小桃树”就化身为作者抒性灵、发哲理的替物,具有“人格化”的色彩。它“在风雨里哆嗦”“长得很委屈”“瘦瘦儿的,黄黄儿的”“大家都笑话它”。就连见多识广的奶奶也说这种桃树是没乩息的,“我”却不相信,执着地偏要它将来开花结果。小桃树成了“我”的梦种。联系作家的成长经历,像小桃树一样生长在不被人发现的“角落”,“样子极猥琐”,正好对应了作家在乡村期间“自我”成长的童年、少年经历。贾平凹从小就有一种自卑心理,觉得自己的个头、形象和口才等不如人。他在《贾平凹性格心理调查表》一文中说道:“我出生在一个22口人的大家庭里,自幼便没有得到什么宠爱。长大体质差,在家里干活不行,遭大人唾骂;在校上体育,争不到篮球,所以便孤独了,欢喜躲开人,到一个幽静的地方坐。愈是躲人,愈不被人重视,愈要躲人,恶性循环,如此而已。”

  接着文章写到,随着“小桃树”慢慢长大,“我”也“到城里上学去了”,面对眼前“好景儿这般多”的都市,“我”一心想着“学习呀,奋斗呀”,那株曾在我心中占据着重要地位的“小桃树”,也渐渐地被“我”淡忘了。然而“我慢慢发现我的幼稚”,“人世的大书”我却“连第一行文字还读不懂呢”,“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心境似乎是垂垂暮老了”。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作者从初到城市的“血气方刚”慢慢变为“垂垂暮老”呢?19岁的贾平凹怀着梦想来到了城市,被推荐上大学的贾平凹是一个乡村的幸运儿,成为乡村社会为数不多的可以名正言顺、光彩地逃离乡村的人,贾平凹是怀着渴望与迫不及待的心情将自己抛进城市社会的。然而繁华的城市带给他的是一种巨大的陌生感与恐慌,让他在城市面前产生了更深的自卑感。贾平凹后来描述了刚来到城市的那种陌生与惶惑:“从山沟走到西安,一看见高大的金碧辉煌的钟楼,我几乎要吓昏了。街道这么宽,车子那么密,我不敢过马路…”在少年贾平凹关于城市的想象中,似乎忽略了进城后精神上的尴尬与迷茫,于是巨大的精神落差使得他在面对体验城市所带来的压力下感受到了作为一个乡村人在城市面前的自卑感。当这种精神上的冲击与现实中的打击(奶奶去世)碰撞在一起时,“我”回到老家,“看着满屋的混乱,想着奶奶往日的容颜,不觉眼泪流了下来,对着灵堂哭了一场”。而当“我”抬起头,看到被遗忘的小桃树,虽也开了花,但那花“却开得太白了、太淡了,那瓣片儿单薄得似纸做的,没有肉的感觉,没有粉的感觉,像患了重病的少女,……我忍不住几分忧伤,泪珠儿又要下来了”。里普斯认为:“审美的欣赏并非对于一个对象的欣赏,而是对于一个自我的欣赏。它是一种位于人自己身上的直接的价值感觉。”作者在雨中回忆自己从乡村到城市的奋斗历程,看着那棵长在“院子角落”的“弱小”的“小桃树”的感受,这里写桃树,实则在写人,写自己的生活经历。写作主体通过自己的意识活动将客体看作是有生命或有感情的,写的虽是客观之景,但无不渗透着作者强烈的主观感情色彩,确实做到了“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国维语)的境界。

  贾平凹在《浅谈儿童文学中散文的写作》中写道:“(散文)要创造出一种意境。……意境的表现应是:自然景色和人的感情必须交融一体,而这种一体用优美的语言表达。”④贾平凹常常在自然之物身上发现自己或人的影子,并在虚静状态中过滤自己的文思,使自己与大自然合而为一,从而创造出物非物、我非我的朦胧意境。自然之物给作家以创作的灵性,作家对自然之物也倾注着自己的灵魂。贾平凹对自然中的万事万物很投入,他相信万物之中都隐藏一个自己的精灵。他写小桃树的孤独、自卑甚至无用,其实是与自己的性格、经历息息相通的,小桃树隐喻着作者内心的苦痛与寂寞,小桃树所具有的一切特性都是作者自己内心的映照。作者发现了在雨中那树儿的顶端,“竟还保留着一个欲绽的花苞”,“在风中摇着,抖着满身的雨水,几次要掉下来了,但却没有掉下去,像风浪里航道上的指示灯,闪着时隐时现的嫩黄的光,嫩红的光”,展露出作者胸中一颗奋斗不屈的心,也体现出作者历经沧桑的睿智与冷静和感悟人生真谛之后的执着。

  贾平凹有意将小桃树人格化,把无生命的实体变为生机灌注的机体。他不同时期观察到的小桃树,就是不同时期感受到的自己,小桃树全由“我”伸张出来。这桃树似人又不似人,介于似与不似之间,这才产生了美:贾平凹以冷静的眼光寻觅、思考自然中的万事万物,在物我之间找到恰当的沟通处,物渗入“我”的情思、哲理,“我”则有了物的秉性,“我”作为物的精神内质而与物同在,物我相融,无法区分。贾平凹在个性的张扬中发现自我,在物中寻找到本真的我.读这样的散文,由物我相融所生出的深远意境便油然而生。

  这篇散文通篇没有华丽的辞藻,几乎全是普普通通的汉字,但经过贾平凹的组合之后,让读者感受到了他充沛、真挚的感情。贾平凹从不用气势去鼓动,而是用平和朴素的语言准确生动地表达此刻的情绪感悟,达到以俗为雅、以拙为巧的效果。散文中平实无华的语言,能使人感到浓浓情深的内心世界,生活化的语言缩短了读者与作品的心理距离,使读者很快进入审美心理氛围而不要花精力去理解文字,在这里读者与作者通过“语言”进行心与心的交流。

  贾平凹独特的个性心理是其散文语言风格形成的内在因素。他通过使用“吗…‘呢”等语气助词,将其内心深处的不安、担忧、困惑等情绪展现得淋漓尽致。

  啊,它已经老了许多呢,瘦了许多呢,昨日楚楚的容颜全然褪尽了。

  我说,我的梦儿是绿色的,将来开了花,我会幸福呢。

  啊,小桃树啊!我该怎么感激你?你到底还有一朵花呢,明日一早,你会开吗?你开的是灼灼的吗?香香的吗?我亲爱的,你那花是会开得美的,而且会孕出一个桃儿来的;我还叫你是我的梦的精灵儿,对吗?

  作者在文字中表现出对“小桃树”开花、蓄梦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之情。“我”在怜惜“小桃树”的同时,对它又寄予了无尽的希望。这里的“小桃树”已不单是字典、词汇或其他科学意义上的“桃树”了,它虽有“桃树”的形状,却是人希望精神的“载体”。这里的“小桃树”就是作者运用语言符号创建的全新的艺术符号。贾平凹用质朴无华的语言,通过小桃树的坎坷命运,暗示个人奋斗历程的艰辛,将青春的苦闷展露无遗;通过自我苦闷引发自我解剖,进而思考人生,揭示人生奋斗过程艰辛的道理,表现对未来和理想重新充满希望。

  贾平凹初期散文创作主要关注自我,倾向于自我内心世界的大胆展示,真诚地袒露出青春的苦闷和奋斗的坚韧信念。他孤僻内向的性格,迫使他退到主观世界里,心理上的自卑感、寂寞感磨炼他,但丰富了他的感情。他往往以一颗敏感的心感受着一树一石、一山一水,感应着大自然和社会生活的细微一角,从那些常常为人们忽略或者熟视无睹的事物中牵引出丝丝缕缕的情怀,发别人之所未发。正如他自己所说:“慰藉这颗灵魂安宁的,在其漫长的二十年里,是门前屋后那重重叠叠的山石,各山石之上圆圆的明月……山石和明月一直影响我的生活,在我舞笔弄墨挤在文学这个小道上后,它们又左右了我的创作。”这种心态使得贾平凹的内心倾向明月般的清淡和岩石样的质朴,表现在语言创作上就有质朴无华的质感风格。他散文的语言,仿佛都是在情感里浸泡过一样,字字句句都含有浓厚的感情色彩。他的感情是真实的,在文中他丝毫不掩饰心灵的颤动与惊悸、迷惘和纺徨,娓娓细诉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这种真诚感情的自然表达,有了与读者更多的心灵共鸣。

  谢有顺先生曾说:“贾平凹的散文,表达的正是贾平凹这个人,他是‘跳出来的’,所以我常常能在他的散文中,读到辛酸和悲凉,这种感觉,比读他的小说时要强烈得多。”相对于小说的虚构性,散文更能真切地展示作者内心的隐秘世界,更能适宜作者自由地言说自我。可以这样说,散文创作是贾平凹为自己寻找到的能够抚慰心灵,驱除寂寞,排遣孤独,表现自我的最佳方式。从《一棵小桃树》的立意和作者在文中刻意塑造的艺术形象中,我们处处可以找到其在个人经历中铸成的个性特征。贾平凹在作品中抒发了对那些不被常人发现、理解而又备受摧残的小生灵的怜悯之情,颂扬不屈于误解、寂寞的生存的伟大,讴歌蓬勃旺盛的百折不挠的生命的力量,表现了一种对自由理想自强不息的追求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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